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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8 章

《《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一語恩,一傘情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翌日下午,天色忽然轉陰。

隊伍才繞過一段靠山窄道,細雨便從林梢間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幾點,不到半刻鐘,泥土便濕透,車輪碾過時發出黏膩的悶響,混著山間草木被雨水打濕後散出的清苦氣味。

華桑原本仍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直到前方地勢逐漸狹窄,雲戈才催馬靠近。

他今日換了一身灰藍色騎裝,長髮用一根素銀簪綰著,雨絲落在他肩頭,將那層布料染成深色。

“前面的路不好走,陛下還是進車裡吧。”

華桑抬頭看了一眼天,雨勢不大,但山間的霧氣正從谷底往上漫,“這點雨而已。”

“臣知道。”雲戈微笑,那笑容在陰雨裡依然溫潤得像一盞沒被風吹滅的燈,“但是陛下若再病一次,大將軍大概會把整支隊伍的人都罵一遍。”

華桑還沒來得及說話,不遠處已傳來風玄的聲音,隔著雨幕仍清晰得像貼在耳邊,“我聽見了。”

雲戈面不改色:“我就是說給你聽的。”

“……”風玄勒馬回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天裡亮得像兩枚被雨水洗過的石子。他看了一眼華桑,又看了一眼雲戈,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馬頭一轉,繼續在前面開路。

華桑揉揉眉心,索性下馬,“行了,本王坐車。”

車廂裡比外面暖和些,但空氣悶著一股潮氣。華桑翻開風玄重新勾過的北境圖,指尖沿著羅武山的輪廓慢慢劃過---那條運兵道,那些蹄印,那兩支箭。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把線索重新串了一遍,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被濕泥悶住,傳進車廂時像隔了一層布。

才半個時辰,車身忽然狠狠一震。

“喀---”一聲悶響從右後方傳來,緊接著整輛車往一側沉下去。華桑抬手撐住案角,地圖從案上滑落,外頭已傳來軍士喝停的聲音:“停車!右輪裂了!”

她掀簾出去。雨絲落在她臉上,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

雷默已經先一步蹲在車輪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短甲,肩寬得像一堵移動的牆,半跪在泥地裡的姿勢卻意外地穩---右膝著地,左腿彎著,整個人像一座被安放在地面上的石墩。

他伸手摸了一圈右側輪轂,粗大的手指沿著木紋與鐵箍的交界處緩緩滑過,動作很慢,像在讀一段看不見的文字。

“能修。”他說。

風玄勒馬回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頷滴落,“換車。”

雷默搖頭,目光仍落在車輪上:“後面的車載傷員和軍械。修這輛更快。”

“多久?”

“半個時辰。”說完,他已解下腕甲,把短衣袖口捲到肘上,露出的前臂肌肉在陰雨裡繃出流暢的線條,幾道舊傷疤沿著小臂內側延伸,被雨水沖得微微泛白。

華桑站在幾步外。

她沒有走進雨帳,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半跪在泥地裡,一條腿抵住車輪,低著頭檢查裂口。

泥水濺上他的靴筒,他渾不在意,手裡握著一截崩裂的鐵箍,用拇指試了試斷口的鋒利度。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畫面忽然與記憶裡另一道身影重疊---東市,窄巷,陰雨、泥濘,滿身血污的少年,手裡同樣握著半截斷掉的刀。華桑的腳步停住了。

那年她不過十二、三歲,剛跟著母王從城外祭田回宮。途經東市時,前方窄巷聚了不少人。她本來只是嫌馬車走得慢,掀簾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見巷子裡有個少年被幾個成年男子圍著打。

少年身上穿的是鐵匠鋪最常見的粗布短衣,臉上都是血,一條腿似乎還傷了,卻握著半截斷刀死也不肯鬆手。

那些人讓他把東西交出來,他不給,挨了一腳跌進泥裡,又爬起來,嘴角的血混著泥水往下淌,雨水將他淋的狼狽,炯炯眼睛卻亮得像淬過火的鐵。

華桑那時年紀小,也不知道事情前因後果,只皺著眉問隨行親衛,“這裡是王城吧?”

親衛愣了一下:“是。”“

那王城裡能幾個人圍一個?”

沒人敢答。

她便指了指,“趕開。”

就那麼一句。王太女親衛入巷,方才還凶神惡煞的一群人片刻便散了。

那少年跪在泥裡---不是向她跪,只是傷得一時起不來,膝蓋陷在爛泥裡,半截斷刀撐著地面,肩背微微起伏。

華桑看了他兩眼,“你還活著嗎?”

少年抬起頭。那雙眼睛黑得驚人,像兩塊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活著。”

“那就回家。”

她說完便放下車簾,連名字都沒問。

車駕走出老遠,她從簾縫往後看時,只看見少年終於撐著地站起來---他沒有追,也沒有跪著喊什麼大恩,只是朝她車駕離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砸進泥水裡,濺起一小片水花。

然後他拎著那半截斷刀,一瘸一拐地走進人群。

當時華桑很快就忘了。對雷默來說,卻似乎不是。

“陛下?”低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雷默已抬頭看她,雨珠沿著他古銅色的臉頰滑落,幾道舊傷疤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更清晰。

華桑回神:“沒事。”

她走近,雲戈也下了馬:“那先搭帳,讓陛下避雨。”

眾人開始忙,華桑站在車旁看了一會兒,卻沒有進臨時支起來的雨帳。

雷默從工具囊中取出鐵鑿、木楔與一段細鐵箍,剛準備重新鑽進車下,頭頂的雨忽然少了。

他抬頭---華桑正站在旁邊,手裡替他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大半傾向他那一側。

雷默愣了一下:“陛下?”

“修你的。”

“臣不怕雨。”

“本王怕。”

雷默看她。

“怕你淋得眼睛都是水,把本王的輪子修歪。”華桑一本正經地說。

雷默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會。”

“那也撐著。”華桑把傘往他那邊又移了移,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她肩頭濺開一小片深色。

雷默沒再說什麼,重新低下頭。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裂開的鐵箍上,正要伸手去拿細鑿,華桑忽然開口:“你當年在東市拿著的,也是半截斷的。”

雷默整個人停了一下。鐵鑿停在半空中,雨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兩人對視,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提起。

“陛下還記得?”

“原本只記得一點。”華桑蹲到他旁邊,把傘從右手換到左手,傘面穩穩撐在兩人頭頂,“後來你自己提醒過,本王才慢慢想起來。”

雷默低下眼:“嗯。”

華桑指了指他手上的鐵:“那把刀呢?”

沉默了一會兒。“還在。”

這次輪到華桑意外:“還留著?”

“嗯。”

“都斷了還留?”雷默看著她,雨珠從他眉骨滑落,沿著鼻樑的弧度滴進泥裡,“捨不得扔。”

“為什麼?”他沒有立即答,只是重新低頭修車---拿起細鑿,對準鐵箍裂口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力道精準。

華桑沒有離開,反而替他把散在地上的工具收到一旁。

“細鑿。”雷默道。

她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支:“這個?”

“再細一點。”華桑換一支:“這個?”

“嗯。”

接過去時,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雷默動作微頓,像被什麼不燙卻意外的東西觸到。

華桑瞥他:“怎麼?”

“沒有。”

“你耳朵又紅了。”

“……熱。”華桑抬頭看了一眼雨濛濛的天,霧氣從林間漫過來,把整條山路籠得濕漉漉的:“今日連太陽都沒有。”

雷默沉默。

她忍不住笑---這麼多年了,這個人還是一點都不會說謊。

雷默重新把鐵箍套上輪轂,手臂用力時,肌肉沿著前臂繃起,雨水順著他小臂內側那道舊疤的凹陷滑落。

華桑忽然問,“當年那些人為什麼打你?”

鐵錘停了一下。“搶刀。”

“你的?”

“師父的。”

華桑沒有插話。雷默一邊固定鐵箍,一邊慢慢說下去,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那時候我才進鐵鋪沒幾年,師父病了,欠了人錢。有人來搬爐子、拿鐵料,還要拿走一批已經收過訂錢的刀。我不讓。”所以便打起來了。

華桑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你十二、三歲,就敢跟幾個大人打?”

雷默一本正經:“打不過。”

“本王看得出來……都躺泥裡了。”

雷默耳根又有點紅。

“後來呢?”

“刀保住了。”

“師父呢?”

“又活了幾年。”

“鐵鋪?”

“我接下來了。”

華桑怔了一下。原來如此---所以這個男人會鑄刀、會修盾、會改弩、會看榫卯,會在軍營裡蹲下來像修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器物那樣重新計算盾背承力。

那不是為了成為將軍才學的,是他真正活過的日子。

“那半截斷刀也是那天的?”

“嗯。”

“你第一把刀?”

雷默搖頭:“不是,是第一把賣出去的。已經收了人家錢,所以不能讓他們搶。”

華桑笑了:“你小時候就這麼死腦筋?”

雷默深深看她一眼,“嗯。”就如將心裡的身影,一刀一刀儁刻。

承認得毫不猶豫,反而讓華桑笑得無奈。

鐵箍重新固定好,雷默試著轉動車輪,“好了。”

華桑正準備起身,腳下泥地一滑,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雷默反應極快---一手撐住車輪,另一手直接扣住她腰側。華桑撞進他懷裡,兩個人同時停住。

他的胸膛又厚又硬,身上帶著鐵、皮革與雨後草木混在一起的氣味。

華桑下意識扶住他肩膀,雷默低頭看她,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平時看人時總像隔著一層霧,此刻卻清楚得讓她心頭微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