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小桑與阿澤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把人從水裡拖上岸,比華桑原先預想的費力得多。
男人看著身形修長,甚至因為一身濕透的衣袍貼在身上,顯出幾分清瘦,可衣料吸飽了湖水,再加上一個完全失去意識的成年男人,沉得幾乎像塊石頭。
華桑先拖住他的腋下,踩著濕滑的卵石,一步一步往岸上挪。湖水沒過小腿,裙擺沉重地纏著腳踝,幾次險些讓她跟著摔回水裡。
直到終於把人拖到一塊向陽的青石旁,她才鬆開手,胸口微微起伏,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
湖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潮濕涼意。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自己一頭長髮還濕漉漉地貼在肩背上。
沒時間理。
華桑隨手把披散到胸前的烏髮往後一撥,先披上月白中衣,又抓過外袍胡亂裹好。腰帶只繫到一半,她便重新蹲回男人身邊。
先探頸脈。指尖貼上他頸側。雖弱,卻還穩。
活著。
華桑眼神微定,隨即開始檢查傷勢。
兩處箭傷,一處刀傷,另外還有幾處明顯是在墜落過程中撞出的擦傷與瘀青。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迅速掃過。
右肩那支箭入肉不深,箭頭沒有完全沒入。腰側那支卻要麻煩得多,至少進去兩寸,好在位置略偏,尚未傷及要害。
真正讓她皺眉的是腰腹那道刀傷。
衣料被利刃割開,皮肉翻捲,暗紅色的血仍沿著腰側往下滲。傷口不算致命,卻拖不得。
“命真硬。”
華桑低聲說了一句。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身上帶著箭傷和刀傷,還能活著漂到這裡。
也不知道該說是命大,還是老天暫時不肯收。
但她沒有立刻拔箭。
救人歸救人,防人也得防。
華桑先抽出男人腰間的短劍,接著是袖口、腕間、腰帶內側,再到靴筒。
一件一件查。
動作乾淨,迅速,沒有半點遲疑。
那熟練程度,絕不像第一次替陌生人搜身。
她甚至伸手捏住男人的下頷,掰開他的嘴,查看齒後與舌下有沒有藏著毒囊,再翻看耳後、髮際與頸側。
沒有。
除了兩柄做工極精細的短刃。
一把藏在腰間,一把貼著靴筒。
有意思的是,兩柄刀的刀柄都曾被刻意磨過,原有的紋路、印記與族徽,全被磨得乾乾淨淨。
華桑原本平靜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什麼樣的人,才需要把身份藏得這麼乾淨?
她又轉頭看向拔下來的箭。
箭頭細窄,三棱,不是獵箭。
是破甲箭。
她指腹順著箭桿滑到箭尾,捻了捻上頭已經濕透的黑色羽飾。
不是華國軍中的制式箭。
更不可能是普通山匪能隨手用得起的東西。
華桑沉默片刻,把那柄短劍放在自己伸手能拿到、男人卻不容易碰到的位置,這才從行囊裡取出傷藥與乾淨布條。
箭不能硬拔。
第一支還好。
她先剪開肩側的衣料。布料早被血浸透,黏死在傷口周圍,撕開時連帶扯動皮肉。
男人毫無反應。
華桑眉頭皺了一下,又重新摸了一次頸脈。還活著。
“你最好別死。”她低聲道。
“我都把你拖上來了。”
第一支箭拔得很順。真正麻煩的是第二支。
華桑先按住腰側傷口,正準備固定箭身,一隻原本垂在地上的手,卻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極重。
與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重傷之人完全不相稱。
華桑眼神一冷,她沒有驚呼。
幾乎同一瞬,另一隻手已經抄起放在身側的短劍。
冰冷的劍尖準確抵上男人喉結。
兩個人同時停住。
湖風吹過青石,樹葉簌簌作響。
那一瞬,連空氣都像靜了。
軒轅澤睜開了眼。
他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面前的人。
而是看四周。
左邊——林子。
右邊——湖岸。
前方——火堆。
她手裡的劍。
自己與湖面的距離。
最近的退路。
風向。
馬匹的位置。
短短幾息,幾乎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東西都被掃了一遍。
最後,他才真正將視線落到華桑臉上。
華桑看得清清楚楚,於是也更加確定。這個男人,絕不可能只是普通商人。
而軒轅澤同樣在那一瞬,真正看清了她。
少女約莫十八九歲。
身量高挑,骨架勻稱,一身衣袍顯然才匆匆穿好,腰帶甚至繫得不甚整齊。極長的烏黑直髮還濕著,散亂地披在肩背,水珠順著髮尾往下滴。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亮,臉上因為方才拖人的用力與湖風,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紅暈。鵝蛋臉,額頭飽滿,鼻樑秀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眼型偏長,眼尾天生微微上挑,若是笑起來,必然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狡黠與明艷。
可現在,她沒有笑。那雙本該顯得嫵媚的桃花眼冷得像覆了一層薄冰。
軒轅澤看了她幾息。
眼前這張臉,與自己失去意識前,在湖水與天光交錯中看見的那道模糊身影漸漸重疊。
他忽然低聲道,“原來不是神仙。”
華桑面無表情,“你若想,我可以送你去見神仙。”劍尖往前送了一寸。冰涼的金屬碰到皮膚。
軒轅澤喉結微動,然後慢慢鬆開她的手腕。
“感謝姑娘救命之恩。”他的聲音因失血與嗆水有些沙啞,“但這樣對待一個傷者,會不會太殘酷了些?”
“正常的傷者醒來第一件事,不會先看出口在哪裡。”華桑把自己的手腕抽回來。“也不會在靴子裡藏刀。”
軒轅澤:“……”
華桑拿起箭尾。“忍著。”
軒轅澤一頓。“什——”
箭拔了出去---劇痛瞬間炸開。
他的整個肩背猛然繃緊,臉色一下白了,額角青筋浮起,呼吸也在那一瞬重了許多。
可他到底沒叫。只從喉嚨深處壓出一聲極低的悶哼,像是硬生生把痛喊吞了回去。
華桑低頭按住傷口,迅速撒上止血藥粉,白色藥末一落到傷口上,立刻被血浸透,傷口周圍甚至冒起一層極細的白沫。
軒轅澤肩膀又是一緊,還是沒出聲。
華桑看了他一眼,“不錯。”
軒轅澤喘了口氣,“什麼?”
“挺能忍。”
“多謝姑娘誇獎。”
“我沒有誇你。”
她把布條收緊,乾脆利落地打了個結。
軒轅澤靠著青石,緩了一會兒,才重新把視線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這少女年紀不大,可從搜身、辨傷、拔箭到止血,每一步都乾淨利落得過分。他看了一會兒,問,“姑娘常替人拔箭?”
“嗯。”
“家中有人從軍?”
“不是。”
“那是?”
華桑把布條又收緊半分,“家裡殺豬。”
語氣平平。連一點心虛都沒有。
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軒轅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包紮整齊的傷口。
手法乾淨。
鬆緊恰好。
連結都打得比他身邊不少軍醫漂亮。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謊撒得多少有點侮辱人。
“……姑娘家裡殺豬,用破甲箭?”
華桑終於正眼看他。“你認得破甲箭?”
軒轅澤:“……”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過了片刻。華桑忽然笑了。
軒轅澤也跟著彎了一下唇。
誰都沒有拆穿誰。
“名字。”華桑問。
“阿澤。”
“姓呢?”
“北方人,名字短。”
“哦~~~”華桑點頭。
從表情看,半個字都沒信。
軒轅澤反問,“姑娘呢?”
“小桑。”
“貴姓?”
“南方人。”
華桑神色坦然。“名字也短。”
軒轅澤到底沒忍住笑了一聲。傷口立刻被牽動,他眉頭一皺。
“小桑姑娘。”
“嗯?”
“妳好像不太會說謊。”
華桑淡淡反擊,“彼此。”
軒轅澤忽然發現,自己對眼前這個所謂的“小桑”除了警戒之外,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她不怕他。
這一點尤其奇怪。
一個獨自在深山湖邊的年輕女子,救起一個來歷不明、滿身兵器的陌生男人。
正常人多少都該有些不安。
她沒有
她只是把他的刀放在自己伸手能碰到、他卻碰不到的位置。
然後繼續給他包紮。這不是單純膽大,而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覺得自己會輸。
華桑正低頭整理藥囊。“你是北方來的商人?”
軒轅澤眼神微頓。“妳怎麼知道我是商人?”
“你昏迷的時候說的。”
他根本沒說。兩人都知道。
軒轅澤卻極自然地接了下去,“正是。北方商隊,運些皮貨來南邊。途中不巧遇上山匪。”
“喔~~~山匪追你追到懸崖?”
“貨值錢。”
“十幾個人追殺你一個?”
“我得罪過人。”
“用軍中破甲箭?”
軒轅澤面不改色。
“現在的山匪,裝備都不錯。”
華桑終於抬起頭。那雙桃花眼明明生得柔媚,此刻卻只寫著幾個字---你繼續編。
軒轅澤莫名有些想笑。“那小桑姑娘呢?”
“附近農戶。”
“農戶家的女兒,隨身帶短劍?”
“山裡有狼。”
“會辨箭傷?”
“家裡殺豬。”
“會搜身?”
華桑頓了一下。“怕你偷豬。”
軒轅澤這一次真的笑了。笑得傷口都疼。
華桑冷冷看他一眼。“很好笑?”
“沒有。”
“那就閉嘴。”
“姑娘對誰都這麼兇?”軒轅澤明明身上還痛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忍不住想跟她多說兩句。
“看人。”
“那我是什麼人?”
華桑掃他一眼。“麻煩那種。”
軒轅澤居然又笑了一下。“至少不是壞人?”
“還沒確認。”
華桑把藥瓶一一收回囊中,補了一句,“不過我差不多全身都搜過了。”
軒轅澤的笑微微一僵。
“全身……搜過?”
“嗯。”華桑偏了偏頭,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下,又補一句:“除了一些地方沒有。”
軒轅澤看她,“姑娘對陌生男人……都“摸”得這麼仔細?”
華桑轉頭看他,“你希望我摸得更仔細?”
“……”這次軒轅澤果然閉嘴別開臉,原本陰柔蒼白的臉,平生罕見微微紅了。
過了一會兒,軒轅澤又忍不住看向她,“妳一個人在這裡?”
華桑撥弄火堆的手停了半息。“我兄長去打獵。”
說完,又從行囊裡取出幾個盛著香料的小竹筒。
兄長?
軒轅澤掃了一眼四周。兩副水囊。兩匹馬。
其中一匹馬鞍旁,露出一小截極細的銀色軟鞭。
銀絲在光下泛出極淡的寒光。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隨即又落到華桑手上。
手很好看。白,纖細,指節修長。
可右手虎口與拇指內側有薄繭。
左掌靠近虎口的位置,也有一道很淡的舊痕。
握弓。握劍。
再想到她剛才處理傷口時那種近乎冷酷的穩定。
農戶女兒?他若信了,才真是活該被“山匪”打死。
而華桑,同樣也在觀察他。
男人約莫二十初頭。
五官生得很好。不是那種粗獷的英俊,而是輪廓修長乾淨,眉眼間帶著幾分北地男子少見的清貴。
只是失血讓他的臉色有些白,一雙眼睛卻很沉。清醒後幾乎沒有真正放鬆過。
他的掌心同樣有繭。
不是農人握鋤頭留下的粗繭。
而是集中在虎口、食指根部與掌側。
長年握劍。也長年握韁。
靴底的磨損集中在前掌與內側。
騎術很好。
北地方音壓得很淡,卻仍有幾個尾音藏不住。不是普通商人。
華桑心裡慢慢有了判斷。
將領。
或者——貴族。
就在這時,林間枝葉忽然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