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指間的髮絲,像是偷來的一刻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樓下的酒氣還未散盡,街上的夜風已經撲了滿臉。
華桑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雲戈就跟在她身後三步之內---那個距離是他算過無數次的,剛好能擋住任何從背後來的冷箭。她的腳步不快,踩在姬國王城坑窪的石板路上,發出輕而穩的響聲,像一把尺在丈量這座城的長度。
方才在酒館裡,那個穿藕色長裙的女人---她姓虞,喝到最後時甩下了一句話,像一根魚鉤似地掛在華桑耳邊,“我去找姐姐了,她在南坊的茶樓等我。”
說這話時,那女人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潮,眼神迷離,顯然要去的地方不是什麼正經茶樓。華桑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出了味。
“那個女人---她說『我姐說』,代表她姐姐若不是在宮裡,就是在軍中。能接觸到神殿線人的,至少是個能進出王宮的女官。”
雲戈在她身後低聲開口:“南坊只有三家茶樓。一家賣的是真茶,兩家賣的是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片羽毛掃過耳廓,“專做女客特殊生意。”
華桑腳步未停,只微微歪了歪頭。這個姿勢雲戈太熟悉了---那表示她在聽,在算,在把每一條線索編進腦中那張看不見的網裏。
“走吧,我們去換身衣服。”她說。
雲戈快步上前,自然地走到她右前方半個身位。
這個位置能讓他用身體擋住街邊暗巷可能射出的任何東西,也能讓華桑看清他手指在袖底打的每一個暗號。
兩人穿過三條巷子,拐進一條窄街。街尾處有一棟兩層黃泥木骨土牆,窗戶竹簾半掩,透出暖黃色的光,門前站著一個穿灰衣的中年女人,正靠在門框上嗑瓜子。
那女人見了他們,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華桑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到雲戈身上,嘴邊浮出一個了然的笑。她吐掉瓜子殼,慢悠悠地開口,“這位貴人是外地來的?我們這兒不招待男客,除非---”
“他是我的侍從。”華桑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分,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傲慢。她從袖中摸出一枚小金錠,在指間掂了掂,隨手丟進那女人手裡,準頭恰到好處,女人手忙腳亂地接住。
“聽一個虞大人說,你們這的小男兒特別貌美,能玩,我是經商的,路過貴地,想見識見識。”
女人接住金錠,低頭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這可是真金!
又看了站在華桑後方那個「侍從」一眼---容貌清麗俊美,卻明顯有些年歲的男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貴人裡邊請。”女人側身讓開門,聲音熱絡了許多,“我們這兒的男兒確實年輕漂亮。您是想先在一樓聽個曲,還是---”
“我不喜歡給人看,二樓給我開間最大廂房。”
華桑目光隨意掃了過去,大堂裏只有兩個女官模樣的人靠在軟榻上喝酒,看她們衣襟大敞的模樣,顯然不是來喝茶的。瞥一眼她們腰間的銅牌,花紋繁複,看起來是姬國內廷的人。
女人面露難色,“貴人,現在二樓最大廂房已經有人,我給您第二大間的可否?”
“行!帶幾個漂亮的來。”
女人會意地“欸”--笑了一聲,招來一個女侍領他們上樓。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掛著紗簾,空氣裏混著酒香和某種甜膩的熏香。
華桑垂著眼,跟著女侍笑著介紹上了樓梯。
二樓只有四個包廂,其中有兩間簾子攏著,最裏頭那間透出搖曳的燭光和壓抑的喘息。
“貴人,這間是我們第二大的廂房了,您覺得如何?”
女侍領他們進入的房不算大,一張床榻,一張琴案,木地板上鋪著磨得發亮的草席,中間一張矮桌,桌上擺著酒壸和幾碟果脯。
但能聽到隔壁正在熱鬧。
在酒館的那女人---笑聲變成某種更慢、更黏、帶著掌控感的調笑。夾著男人低抑的喘息,還有繩索拉扯時特有的輕輕嘎吱聲。
華桑和雲戈對視一眼。
“可,下去吧!”她揮了揮手。
雲戈關上門。門閂轉動的聲音淹沒在隔壁傳來的笑聲裏。飄過來,“姐姐,這小子硬成這樣了還不求饒,嘴真硬---”
她快速把外袍脫掉,只留一件輕薄的月白中衣,走到牆角,從花瓶裏抽出一根茶花枝,在案邊坐下。
隔壁又傳來一陣模糊的笑聲,混著酒氣與甜膩熏香,隔著薄薄一堵夯土牆,聽得格外曖昧。
華桑像是全然沒聽見,只抬手將原本束著長髮的髮帶扯開。
烏黑柔亮長髮驟然散落。
從肩頭一路垂到腰後,幾縷髮絲被方才夜風吹得微亂,貼在她頸側。月白中衣的領口被她刻意往下拉了一些,露出的頸項與鎖骨在燭光裏泛著柔潤的白。
她將手中的茶花枝遞向身後。
“雲戈。”
雲戈正在檢查窗縫的手頓了一下。“嗯?”
“來幫我梳髮。”華桑側過臉,語氣自然得像在王宮裏吩咐他替自己遞一卷軍報,“綰成姬國女人常見的慵懶髻。別太整齊,像剛被人弄散過的。”
雲戈那一瞬間---頓了一下。
短得華桑甚至沒有察覺。
可那一瞬裏,他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梳髮。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甚至算不得什麼親暱的要求。
他替她擋過箭,替她布過暗樁,替她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地拔掉過不知道多少雙伸向王座的手。他曾與她同榻,也曾在夜深時將她抱在懷中,聽她呼吸漸漸安穩。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擁有過足夠多的親近。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不是。原來一個男人真正貪心起來,要的從來不只是她在夜裏屬於自己。
他想要的是這些。
是她背對著他坐著,毫無戒心地把一頭長髮交到他手裏。
是她說---你替我梳。
雲戈垂下眼。
胸腔深處那點不合時宜的歡喜來得太猛烈,幾乎讓他有些狼狽。
曾經,他也曾站在王庭長廊的陰影裏,看過她很多次。
那時她年紀尚小,剛被選入王太女,從廊下走過時身邊總跟著侍女,有時抱著竹簡,有時提著裙擺跑得太快,被身後的人低聲勸著慢一些。
他永遠隔得很遠。
遠到連她髮間簪的是什麼花都看不清。
雖然先王是他有血緣的母親,但父親在第三個五年,勇士大比沒有得到前三,當時九歲的他也跟著父親遷出王庭。
即使後來他去考進護衛軍,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人會坐在自己面前,把長髮交進他的手裏。
因為,他知道---那不會屬於自己,如同叫她“桑兒”是那位專屬的特權。
“怎麼?”華桑等不到人,回頭看他,“不會?”
雲戈這才回神。走過去,唇角下意識彎了起來,依然是那個溫潤得幾乎挑不出破綻的笑,“我只是在想---”接過她手裏的茶花枝,“桑桑怎麼認為我會?”
華桑挑眉。“你不是什麼都會?”
他在她身後坐下,聲音帶了些笑。
“替姑娘綰髻,還是頭一遭。”
華桑從銅鏡裏瞥他一眼。“那今日便給你練手。”一句話說得隨意。
雲戈卻忽然安靜下來。
---給你練手。不知道為什麼,竟讓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酸了一下。
他低下頭,將她散在背後的長髮攏進掌心。髮絲滑過指縫。微涼,柔軟,帶著她身上淡淡的氣息。
他的手指無聲收緊了一瞬,又立刻鬆開,唯恐扯疼她。
這樣的動作,他其實偷偷想過。
不是一次。是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年月裏,想過不知道多少次。
有時在軍營深夜,有時獨自坐在燈下看情報,有時不知怎麼便在棋譜空白處寫下一個“桑”字。
他清楚知道,如果她不是女王,她永遠會是他這一生最無法奢望的人。
他知道,會有一個人,她到現在依舊信任的一個人---會陪著她,能見她哭,見她笑,見她任性撒嬌。知道她喜歡什麼、怕什麼,甚至知道她頭髮從哪一處開始梳,她才不會嫌疼。
而他呢?他永遠只能遠遠地看著。
指尖滑過她順亮的長髮,一縷一縷理順。雲戈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刻像偷來的。
偷得他心口發暖,又暖得發疼,疼到又感覺酸。
雲戈沒有讓它露出半分。他只是垂著眼,拿起桌上的木梳,從她髮尾開始,一寸一寸往上梳。動作很慢,也很輕。
梳齒偶爾擦過她後頸,華桑微微縮了一下,“癢。”
雲戈立刻停住。“疼了?”
“沒有。”她往後靠了些,“繼續。”
那一下靠得太自然。
她的後背幾乎碰上他的胸口。
雲戈呼吸微滯。半晌,才重新落下梳子。
唇邊仍然帶著笑。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心裏那個少年,大約已經高興得不知所措了。
當年只能隔著長廊看一眼的人,如今就在他懷前。她讓他碰她的頭髮。讓他替她綰髻。甚至毫無防備地把後頸留給他。
可人得到一點,總會想要更多。他忽然很想問她---
桑桑。有天我不再是妳的將軍,妳能不能不要忘了我。等妳不是女王了,我還能不能替妳梳髮?
他想,但沒有問。
他只是把那截茶花枝斜斜簪進她髮間。
因為他太清楚了。
華族的女王要背負的東西太多,未來從來不是任何一個男人可以獨自討要的。
他不願用自己的期待給她一分壓力。
華桑抬眼看鏡子。
鏡中的長髮被鬆鬆挽起,大半髮絲垂在一側,茶花斜簪其中,故意留下幾縷碎髮散在頸邊,確實有幾分姬國女子酒後尋歡時的慵懶模樣。
她有些意外。“第一次?”
“嗯。”
“倒不像。”
華桑伸手摸了摸髮髻,忽然笑了。“雲戈,你果然什麼都會。”那笑落進鏡子裏。
雲戈看著她,胸口那點酸澀忽然又化開了,垂眸,替她將最後一縷散在肩上的髮絲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時,停了極短的一瞬。“桑桑。”
“嗯?”
他的眼神柔和得幾乎要融進燭光裏。
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一句,“別動。”
華桑果然沒有動。
雲戈低下頭,重新替她調整那支有些歪的茶花。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他指尖輕得近乎虔誠。像是在碰一個自己等了很多很多年,終於落進掌心的夢。
“好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那個灰衣女人探進半個頭,掃了雲戈方向一眼,又笑嘻喀地說:“貴人,我把店裡最年少漂亮的幾位帶過來了,您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