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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8 章

《《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雲戈的等待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那笑意來得突然,從唇角漫到眼睛裏,像清晨湖面突然被第一縷陽光照透,整個人都亮了一瞬。

她沒有掩飾。

這是她從擔任女王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笑,也許是因為他明明壯得像一堵城墻,卻因碰了她的手臂而緊張成這樣。

“雷默,”她斂了笑,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

雷默垂下眼。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院中只有風吹過刀坯架上細微的嗡鳴。

“多年前,”他的聲音低得如同從地底傳出,“陛下還是王太女時,曾在東市救過一個被人圍攻的少年鐵匠。”

華桑凝著他,腦中似乎有什麼極模糊的畫面浮起來---東市的窄巷,一群人圍著一個滿身血污的少年,那少年手中握著半截斷刀,眼睛卻亮得驚人。她當時路過,只說了幾句,便讓隨行衛士將人驅散了。那時她還小,不過十二、三歲出頭,只記得那孩子不肯跪下道謝,只對她重重磕了一個頭,便走了。

“是有些印象。”她低聲說。

在那一瞬間,對於風玄說的樹林,似乎想起什麼,卻又消失。

雷默沒再答話。他仍低著頭,像要把這個秘密重新埋回土裏。

華桑凝視他片刻。

她沒有再多說,也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記到現在。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輕了。

她只是忽然懂得了他每一次注視的重量。

別人以為他木訥、沉默、不善言辭,卻不知他的話都藏在那個當年初見的舊事裏,藏在他只會為她一個人單膝跪下的動作裏。

她向院門走去。快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

雷默仍站在原地,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魁梧如山的身影鍍上一層澄金色的邊。

他赤著上身,腳下是散落一地的鐵屑,像站在一場剛剛熄滅的火雨中。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雷默抬起頭。四目相對,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裏,掠過一道極亮的光,像沉在水底的礫石被陽光突然照亮,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華桑走進長廊。風從廊柱間穿過來,她拉緊了外袍,腳步不疾不徐。她沒有再回頭。身後不遠處,太明宮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鐵錘落回砧上的聲響,“叮”的一聲,沉穩而篤定,像是用金屬的語言在說:我在。

她沿著長廊一路往回走。天已經完全亮起來了,宮裏開始有人走動,幾個宮娥遠遠見了她,慌忙退到一旁行禮。

她微微頷首,目光卻不自覺越過重重飛簷,望向陽樂宮的方向。

風玄的話還在耳邊回蕩。他不要從別人口中聽到,她便不會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可她如今走出來,卻又走進了另一個人的沉默裏。她想起雷默方才泛紅的耳根,又想起他扶她時那雙極穩極克制的手,像一把尚未出鞘的重劍,寧可自己悶得發燙,也不肯讓鋒芒傷了她。

她忽然意識到,並不是上天幫她定了這三位將軍,他們是專為自己而來---至少風玄和雷默是如此,那麼,她就不能再躲在過去。

她走回寢殿門前,伸手推開門。殿內已被宮娥收拾過,昨日的熏香換成了清晨的沉水香,淡淡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她走到鏡前坐下,解開外袍,鏡中人露出頸肩處深深淺淺的痕跡。她伸手碰了碰鎖骨,那裏被風玄咬過,雖然早不疼了,卻仍像在發燙。

她又想起太明宮的庭院,那遍地鐵屑,那尊古銅色的背影,腦海中掠過雷默退開時通紅的耳尖和他低聲說“臣失禮”的笨拙鄭重。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交疊的膝上。華桑閉了閉眼,

她對著菱花鏡,極輕地吁出一口氣,低聲自語:“……一個是炙火的刃,一個是塊硬燙的盾。”

這幾日雖然不需要上朝,但仍有政務需要處理。

黃昏時分,華桑在青穹殿批示完今年農作和蠶絲收成處理方式,發現已是夕陽西下,她在猶豫著,今晚應該是請雷默到永華殿,畢竟,照排名順序,是該輪到他。

她腦中還殘留著雷默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和耳根泛紅的模樣,心底有種說不清的柔軟。

但這份柔軟被傳來的一縷琴音打斷。

琴聲清冷如泉,卻又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綿長,像一隻手輕輕勾住了她的腳步。

華桑停在廊下,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衣袖邊緣,猶豫片刻後往琴音方向走去。

那縷琴音自承泉宮的方向傳來,悠然暢遠,穿過漸濃的暮色,像一縷極細的銀線,輕輕纏住了她的腳踝,這曲---她很小時候聽過。

華桑在回廊下站了一會,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把雷默那雙深潭似的眼睛暫且按回了心底。她沒有吩咐侍官,也沒有讓人通傳,只是順著琴音走了過去。

阿苓在承泉宮外迎面碰上她,低聲稟道:“陛下,左將軍午後便回宮了,一直在庭中撫琴。”華桑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她走進宮門時,雲戈正獨自坐在庭院的石案旁,垂著眼撥弄琴絃。琴聲在夕照裡清冷如泉,卻又暗藏著一股被人為壓住的綿長,像一個人不肯讓思念浮出水面。

她踏進庭中,琴音便停了。雲戈抬眼看她,半點也不意外,站起來行禮,語氣溫潤如常:“陛下來的正好,臣剛煮了一壺茶。”

華桑在他對面坐下。夕陽從八角涼亭的檐角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他寬袍的袖口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銀灰。

她原本只想稍坐片刻就回去傳雷默,可雲戈斟茶的白瓷杯推過來,她的手指便自然地繞上了溫熱的杯壁。

他又鋪開棋盤,青玉棋子叩在楸木上,聲音清清涼涼,像把整個黃昏都放慢了。

他問她對軒轅騎兵近日在邊境異動的看法。

她說要用一支出奇不意的輕騎抄其後路,絕不能只守不攻。他落下白子,在她話音止住的那一刻,認真地看著她,說:“陛下這一步,臣想了三日都沒想出來。”

華桑一怔,隨即低頭笑了。

就在那片刻的鬆懈裡,她忽然發覺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石案上的燭燈不知何時被點亮,茶涼了,棋子也到了收官。

雲戈站起身替她添茶,寬袖擦過她的手背,布料的觸感像一片極輕的羽毛,從皮膚上掠過去。

她又想起自己本該去傳雷默,可下一顆棋子已經被她的指尖夾起,落在了棋盤上。

夜風穿過庭院,吹得她鬢邊一幾縷髮絲揚起。

雲戈沒有繞到對面坐下,而是極自然地停在她身側,伸手將那縷散開的髮絲輕輕拂到她耳後。

他的指尖不冷不熱,像他說話的語調。“陛下可知,我父親曾是前任女王最初的伴侶。”

華桑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她緩緩抬頭,正對上他那雙永遠含著笑的、看不透深淺的眼睛。

雲戈繼續說,語氣仍舊溫和得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所以很小的時候,我就隨父親入過一次王庭。那日陛下穿的是朱色騎裝,從丹犀上跑過去,手裡抓著一根柳條。臣記得清楚,那年陛下不過十歲。”

她呼吸略微一緊。他從未對她提起過這些。

“後來父親被遣出王庭,臣本該回本家讀書,卻去報了護衛軍的名。”雲戈在月色裡微微笑著,像在說一場早已塵封的任性,“臣總覺得,能離陛下近一點便好。可陛下從來沒把目光停在臣身上過。”